樹立的層層鋼盤水泥盒間,偶爾飄出幾縷清香。
那是夾在門庭若市的布店與佔卜館間的花店,門可羅雀。
青竹修築成的花居,店外禮節地排上插著稀疏幾朵花的竹筒,算是一個招牌。
的確,花店沒有幌子,只有掛在竹扉推把上的小木牌:一面寫著:『愛夢無恆』,一面寫著:『恨冤有回』。
店內,錯落有致地陣列著各種名花異草,亦有壓花制品掛在隔開內廳的雕花木屏風上。
內廳是會客廳,皮有東方情調。牆上掛著仿擬鄭燮的竹蘭的中國畫,櫃上擺著宋代汝窯的青瓷以及雨花石一類的上玩物。在茶幾上擺設清心淡雅的插花,客廳角落有古朴蒼勁的樹樁。藤椅邊放上一二株變葉木,而壁邊即懸著幾盆吊蘭,與廳外的百花叢簇相映成趣。
放學時候,下班時間,來往花店的客人略略偏多。不是熱戀的情侶,而是單身的少女;不是買花人,而是賞花人。事實上,被賞的不止是花,更是花店的主人。
默默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微笑地品茶的店主,曾經亦將進入多少少女的春閨夢裡。可是,女孩子們除了知道他叫南野秀一,開了這一個名叫『狐影花居』的花店外,一無所知。
薔薇色的長發,淨空般的瞳孔,潔雪似的肌膚,修長的身形……仿佛圍繞著團團迷霧,叫人捉摸不透;仿佛隔了一道水晶牆,可望而不可即。
只有在他少數幾個特定的朋友前,他纔會摘下微笑的假面。
這是一個雪落的春晨。
約摸八九點鍾,門前已行人不絕。
寒冷與喧嚷似乎於花店絕緣。店主人一如既往地坐在內廳,優閑地品著溢出薰香的花茶。
『叮、鈴、當、啷……』門鈴響了。
有客人嗎?無人!秀一望向門口,忽然一陣昏眩。迷糊的意識中掠過銀發白衣的鬼影。
不?秀一眨了眨眼睛,清醒過來,微笑地走向站在滿天星前的客人。
『先生,你要買些什麼花?』
『呃……隨便看看。』來客顯得很冷淡。縱然他有著如女性般纖細美麗的外形,亦掩蓋不了冰雪般的冷峻。
『只要是世界是活著的植物,這裡沒有不提供的。』秀一莞爾一笑,說道,『你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嗎?』
客人轉過關,盯著依然帶笑的秀一,良久纔說:『我只是找在春天開放的花罷了。』
秀一?哧一笑,歪著腦道:『那你豈不是要把大部分鮮花都帶回去?』
客人聽後,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真是失禮了,秀一先生。我聽人說這裡沒有買不到的花,所以過來看看。』
『可以的話,請至裡面坐,我想泡一點玫瑰花茶。』秀一優雅地擺了擺手,便拿起白瓷茶具,走向花店的檀木櫃旁。
客人只好坐下,打量客廳。即使滿是鮮花的店鋪裡,茶幾旁還縈繞著一種不是濃郁卻很迷人的香氣。那不是花香。他察覺到幾案上擺著一只香壺,便聳聳肩。
『在花店中還薰香,很奇怪吧。』端茶來的秀一看到他出神的樣子,打趣道。
『不,包括你身上飄出的薔薇香氣。』
『那……大概是我偷懶躺在薔薇花上的緣故吧。』秀一小嚼一口,『還未請教尊姓。』
『白……白亂。』白亂淡然一笑,『雖然人們都是叫我宗方志朗篁。』
『宗方志郎篁,這名字我聽過。』秀一回憶起報紙上的報道,『據稱是近年來難得的年輕企業家;也是傳聞他只是一個外表長得漂亮卻不善社交的小鬼。在這各時代,智慧與美貌是很吃香的吧。』
白亂困窘地瞪了他一眼,反語相譏:『傳言這東西很多時候是無聊而且常常重復的。十幾年前不也有一個叫南野的企業家被如此這般誇得天花亂墜嗎?』
『秀一乾笑幾聲,似不知其言外所指,問:『特別喜歡的花呢?』
『白百合。』白亂回答快得出乎南野意料,他旋即補充說,『這是常常出現在我腦中的名子。』
『春天裡自然開放的百合花?』秀一重覆一次他的要求。
白亂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夢中,是早春,白雪還紛紛揚揚的時候,喚起這個名字,在一片茫茫地純白世界裡。』
『雪中綻開的百合?很少聽到這種事呢。』
白亂苦笑一下,徐徐沈吟:『真白蘇芳為春襲……』便緘口不言了,眼神閃過一絲淡淡地悔恨。
『梅花,曾經是你喜愛的花嗎?』秀一忽視他一閃而過的驚愕表情,『早春白雪裡,悄然開放,暗香襲人的花,我想是梅花吧。剛好店裡有剛出芽的白梅,要是你沒有特別想要的花,可以去看看。』
白亂沈默一會,應道:『好吧。』
『那麼,請跟我來。』
白亂跟著他站起來,問:『店裡還有花園嗎?』
『因為某些原因,不能全擺出來。』秀一含蓄一笑。
花店後面是個神奇的地方。條條阡陌縱橫交錯,蜿蜒無盡。
看到蒼翠欲滴的蔓藤鋪天蓋地的襲過來,白亂一陣惡心,低聲問:『這裡……是魔界嗎?』
『果然。』秀一冷笑一聲,『幻香對你無效。』
『大概我前世是惡鬼吧。』白亂慘然曰,『我好像被囚禁在魔界的樹中似的,現在處在這裡,也渾身不舒服。』
囚禁在樹中的,是生前做了慘無人道的事的靈魂。他不是天生的鬼,而是人變成的鬼。假若這樣,那位小姐……秀一回味無窮神來,推開最近的門,說:『就在這裡。』
房內另有洞天。
空氣清新得如身臨了無人跡的曠野,柳絮飄零似的細雪墜下,鋪出一層茫茫的地毯。清淡飄逸的梅香彌漫在空內每一個角落,伸展疏疏幾枝梅樹立在雪中央。
梅花未發香先聞。梅樹下,靜靜站著一個6歲的女孩。她弱小的微微卷縮著,驚異地望著呆立一旁的白亂。
『白……白百合。』白亂似乎很辛苦纔吐出這三個字,銀色的淚珠流過他白皙的臉孔。
女孩沒有應答,只是笑了笑,走到他身旁,用一雙清澈明亮直指人心的眼睛瞧著他。
『這是本店的白梅,你覺得如何?如果你滿意的話,請在這份契約簽上你的名字。』秀一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一張紙。
沒有得到回答的秀一,默默等待,看著淚珠,汗珠在白亂臉上泛起一版琦粼。
『可是……白百合。』良久,白亂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