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賀特不愧是在異國的土地上擁有商店的商人。
他聽到羅倫斯的話之後,雖然有好一會兒因驚訝而說不出話,但立即回過神來冷靜思考。馬賀特沒有說出半句話責怪被梅迪歐商行捉住的赫蘿,或是帶著赫蘿一同行動的羅倫斯。
他的意識似乎完全傾向如何從現狀中保護米隆商行,以及如何獲取利益。
『無庸置疑地,這是封威脅信。意思是說如果不想讓羅倫斯先生的伙伴被帶到教會,就關緊門窗不要輕舉妄動。』
『他們的意思應該是在崔尼銀幣的交易結束前不要輕舉妄動,可是,這並不表示交易結束後就一定不會去教會。』
『一點也沒錯。況且我們已經投入相當大的金額在崔尼銀幣上,現在放棄會造成極大虧損。因為崔尼銀幣勢必會貶值。』
這麼一來,幾乎沒有什麼選擇。
不是坐以待斃,就是主動出擊。
而選擇前項的可能性等於零。
『我們能做的,應該只有主動出擊而已吧?』
聽到羅倫斯說的話,馬賀特深深嘆了口氣,點點頭說:『可是,這件事不是只要救回您的伙伴就可以解決的。因為就算我們藏匿您的伙伴,一旦被舉發,而教會執行教會法進行搜索的話,我們還是得像只溫馴的小羊服從教會。只要在這個城鎮裡,您的伙伴就無法藏身。』
『如果逃出城鎮外呢?』
『城鎮外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除非運氣真的很好……如果在城鎮外被捉到,一切都將無法挽救。就算逃到其他城鎮也有可能被舉發。這麼一來,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狀況只能用四面楚歌來形容。就算乖乖聽梅迪歐商行的話不采取任何行動,等到他們賺取大筆利益後,想必還是會把赫蘿帶去教會。對他們來說,把異國來的商店逼上絕路沒有什麼不好。畢竟生意上的敵手越少越好。
然而,就算由我方主動出擊,同樣也是困難重重。不。這已經不是可以用困難來形容的事態。現在能做的選擇都是極其魯莽的舉動。
『難道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馬賀特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
『照這樣下去,別說是想要保住我們商行的利益,甚至無法阻止舉發。』
羅倫斯只能用如坐針氈的心情聽馬賀特說話,如果低頭保持沈默能讓事態好轉的話。要他低頭多久他都願意。商人沒有像騎士或貴族般的自尊。只要有錢賺,就算要舔他人的鞋底也
願意。
因此,羅倫斯並不覺得馬賀特的話是在挖苦或奚落他,他覺得這只是單純在分析現狀。事實上。馬賀特的話確實就是他們所面臨的現狀。
『重點是我們手上也必須有能夠對抗的王牌。』
『可以這麼說。可是,就算我們投入再多金額,和對方想要利用崔尼銀幣獲取的利益相比,根本是微乎其微。這是無法用錢解決的事。我們可做的選擇是先向教會舉發梅迪歐商行手上有羅倫斯先生您的伙伴……可是,這麼做的話,想必您會非常困擾,在最壞的情況下您也有可能說出對我們不利的證言。』
『我想……應該會吧。』
羅倫斯心想這時說謊也沒有意義,於是這麼回答。羅倫斯說什麼也不願意捨棄赫蘿。不過,只要捨棄赫蘿,就可以解決現狀,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想必馬賀特也明白這個事實·不用說也知道,事到緊要關頭時,他一定會說服羅倫斯捨棄赫蘿·到時,羅倫斯一定無法點頭答應。羅倫斯自己也覺得他會選擇與赫蘿共赴黃泉之路。
不過,羅倫斯當然希望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
羅倫斯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動腦思考出一個妙計。能夠解決這四面楚歌的狀況。
『我能想到的辦法是……』
羅倫斯切人話題。
『請貴商行在被對方舉發前,先完成崔尼銀幣的交易,然後再以這個最大的利益,作為交涉的王牌。』
聽到羅倫斯說的話,馬賀特睜大了眼睛。就如同羅倫斯不願意失去赫蘿一樣,馬賀特與米隆商行也不願意失去這個最大的利益。
這個利用收集確信即將貶值的銀幣,所產生的魔法利益。
唯有在乾載難逢的機會下,纔能夠產生這個利益,這是畢生難得的巨大利益。
因此,這個利益是最強而有力的王牌。只要拿出這張王牌,想必梅迪歐商行也會毫不猶豫交出赫蘿吧。
正因如此,馬賀特聽了纔不禁搗住眼睛。失去這利益,就等於失去親身骨肉般令人心疼。
這個魔法交易的對象,擁有帶來如此巨大利益的能力。
那正是堂堂一國之王,崔尼國國王。
『……這個崔尼銀幣的最大利益,就是從國王那裡取得特權。根據我們的調查得知,其實王族的財政似乎相當困窘。也就是說,這筆交易如果成功的話,應該可以從王族那裡取得。
相當大的特權。要放棄這個特權實在……』
『要用這個特權換取我的伙伴當然不相稱。』
『你的意思是要對方用錢來買嗎?』
羅倫斯點點頭。然而,羅倫斯歲曾經耳聞如此大規模的交易,卻沒有實際交易過的經驗。所以他也沒把握一定能成功。不過,他心想只要當成自己生意上的一貫作業,應該就能成功。
『如果梅迪歐商行可以把打垮米隆商行,以及從國王那裡取得特權這兩件事放在天秤上一秤,並認為買下特權比較好的話,就可以要求悔迪歐商行支付等價的金額,不是嗎?』
雖然這些話都是羅倫斯臨時想出來的,但這麼說應該也合乎情理。
話說最初,收集越多已知即將貶值的崔尼銀幣,就越有錢賺的構想,原本就建立在發行崔尼銀幣的國家,也就是崔尼國願意買回崔尼銀幣的前提上。
而說到崔尼國願意買回銀幣的原因,那是因為崔尼國打算把目前在市面上流通的貨幣先熔毀,再降低含銀量,以發行更多的銀幣。當然了,含銀量降得越低,就可以使用相同重量。
的銀發行越多銀幣,而熔毀的銀幣數量越多,就能夠發行越多灌了水的銀幣。這麼一來,假設原本只有十枚的貨幣就可以變成十三枚,足足多賺三枚貨幣。
雖然這樣的伎倆最適合用在即時創造資金,但由於這樣會減低國家的威信,因此長期來看,會帶來更大的不良影響。僅管如此,崔尼國仍執意要采取這種伎倆,表示王家正陷入動。
彈不得的財務危機。而這時如果沒有最重要的銀幣,就不能創造出讓王族喘口氣的資金。
梅迪歐商行正是因為看出王族如此的窘境,所以打算准備大量的崔尼銀幣與王族交涉。視情勢所需,他們會回收所有流通在市面上的銀幣。好與王族交涉。
接下來,他們會在國王的面前低頭說:『如果您願意以適當的價格買下這些銀幣。並且把我們想要的特權賞賜給我們的話。我們願意把銀幣賣給您。』
除了一些國家之外,原則上被稱為國王的人,只不過是他的財產或領土比其他貴族來得多,再加上他四處游說,成功讓身邊的人認同他當國王的正當性罷了。雖然身為國王,但不表示他能夠完全支配所有的國家領土。因此,王族並不能擅自處置與其他諸侯共同管理的國家財產。
因為這個緣故,王族擁有的財產與其他貴族並無太大差距。要說王族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以國王名義管理的各項特權。也就是采礦權、鑄幣權、關稅設定權、市場管理權、王國城市的市長任命權等。雖然特權並未伴隨實體的金錢,但若懂得運用,這些是可以成為搖錢樹的特權。
想必梅迪歐商行就是想要拿到崔尼國王管理的權力之一。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哪一項,但梅迪歐商行計策的交易如果順利完成,勢必可取得能夠左右生意的權力。
羅倫斯向米隆商行提出的正是搶奪這個交易的提議。
也就是回收比梅迪歐商行還要多的銀幣,搶先一步與國王交涉。
對國王來說,如果他同時接受兩家商行的交易,有可能會造成兩家商行爭奪同一項特權的狀況·這麼—來,國王會感到困擾。因此,國王如果要接受這個交易,就只會挑選一個交易對象。
米隆商行只要搶先完成交易,梅迪歐商行就無法再取得特權。
這是獨一無二的特權。
對梅迪歐商行來說,只要可以用金錢買下來,想必再高的金額他們也願意支付。雖然米隆商行也是一樣,但是米隆商行現在受到制肘,能夠拿到等價的金額也就夠了。
[可是……對方擁有的王牌不僅能夠打垮我們這家分行,甚至還能夠把我們送上火刑臺·他們會願意支付等價的金額嗎?』
這就是重點了。羅倫斯把身於向前傾,用低沈的聲音說:『如果國王知道自己與會被送上火刑臺的商行交易,應該會相當困擾吧?』
馬賀特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似乎明白羅倫斯的意思了。教會是跨越國境的權力集團。姑且不論大國的國王或大帝國的皇帝,如果對象是崔尼國般的小國國王,教會的權力具有莫大
的影響。
更別說崔尼國王正為了不明原因而苦於資金調度,想必他會極力避免與教會發生衝突。
『只要我們與國王簽訂合約,梅迪歐商行就無法隨便舉發我們。因為他們如果舉發我們,我們就會被教會盯上,與我們交易的國王也會被教會盯上。這麼一來,梅迪歐商行就不知道會與國王結下多大的梁子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想他們也不會忍氣吞聲地說罷手就罷手。最後就只剩下同歸於盡路,是嗎?』
『是的。』
『這個時候我們再以等價的金額,以及羅倫斯先生的伙伴作為交換條件,交出特權是嗎?』
『是的。』
馬賀特輕撫他的下巴,露出贊同的表情點點頭,然後把視線落在桌子上。羅倫斯知道馬賀特接下來會說的話。為了梢後可以回答馬賀特,羅倫斯先深呼吸,把力量吸人丹田。這是能夠解決現狀的難題,又能夠為米隆商行與羅倫斯帶來利益的獨一無二妙計。
然而,這個妙計也帶來難題。
如果無法順利度過這個難關,羅倫斯不是得選擇捨棄赫蘿,就是得選擇與赫蘿一同接受教會的火刑。
而選擇前者的機率絕對是零。
馬賀特抬起頭說:『就方法而論,這個點子確實相當不錯。只是。相信您也已經察覺到了,這個方法會帶來非常大的難題。』
『如何搶先梅迪歐商行一步,是嗎?』
馬賀特摸著下巴點點頭。
羅倫斯按著腦海裡組織好的臺詞說:『就我的推測,我認為梅迪歐商行還沒收集到很多銀幣。』
『您的憑據是?』
『我的憑據是他們沒有在抓到赫蘿的當下就前去教會。如果他們早有足夠的銀幣,為了打垮貴行,應該會立刻付諸行動:然而,他們沒有這麼做,而只是想要阻止貴行采取行動。
這應該是因為他們擔心在教會召開審判,到貴行被定罪之前的這段時間,貴行會搶先與國王交易的緣故吧。換一種說法,就是悔迪歐商行認為貴行已經收集到足夠數量的銀幣,可以開始進行交易。這表示他們沒有自信。』
馬賀特閉起眼睛,認真聽著羅倫斯回答。羅倫斯喘了口氣,再繼續說:『而且,我認為梅迪歐商行應該不想被外界發現他們在回收崔尼銀幣的事。這筆交易擺明要攻擊國王的弱點。對出面與國王交涉的貴族來說,如果端出手上恰巧有銀幣可以賣給國
王的說法,盡管明顯看得出事實不然,但為了往後的日子著想,這麼做就可以不傷及和氣。另外,像傑廉這樣的人會以我們旅行商人為目標提出交易,我認為目的就在於先讓我們旅行商人回收銀幣,然後再伺機買走銀幣:因為沒有一個商人會願意持有開始貶值的銀幣。或許多少會覺得傑廉的舉動詭異,但只要有人願意買走銀幣,任誰都會樂意賣出吧。雖然這都是我的推測,但我想應該不會錯。既然他們行事如此低調,我不覺得他們會大手筆買入銀幣。況且,如果梅迪歐商行大手筆買入銀幣,不僅是米隆商行,其他商行也會察覺到崔尼銀幣出現不穩的動向吧?』
馬賀特緩緩點點頭。
『根據以上的判斷,我認為有機會成功。』
馬賀特痛苦低吟,然後閉上眼睛。
這推測聽來似乎很正確,但畢竟只是推測。或許梅迪歐商行只是單純不願招惹米隆商行的總行。所以纔沒有把赫蘿帶去教會。
然而,不管真相究竟為何,梅迪歐商行確實有所顧忌。
既然他們有所顧忌,怎能不善加利用這個機會呢?
『好吧,就假設對方目前尚未做好完善的准備。這樣的話,您打算采取什麼行動呢?』
羅倫斯正面接下這句話,他不能在此刻表現出缺乏自信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再大口呼氣。